作者:張瓊方

曾任兩屆中小企業理事長、隨總統出訪友邦十餘次,人稱「帽子大王」的戴勝通,維持了30年的基業,因在中南美的海地投資失利,兵敗如山倒。資遣員工,廠房、公司、住家……先後遭拍賣,從中小企業龍頭,跌落至負債六、七億元的落魄境地。

5年「長假」過後,戴勝通又復出創業了。他變身美食與旅遊達人,這一段蟄伏再起的歷程,連作家好友焦桐都不禁讚嘆:「你連跌倒站起來的身影,都要這麼漂亮嗎?」

2013年2月,《跟著董事長遊台灣》雙月刊正式創刊。記者會上,戴勝通的妻兒、熟識的餐廳業者、媒體記者老友,都前來共襄盛舉。

66歲、歷經各種大小場面的戴勝通,此刻卻有如新人般緊張不安。沙場老將因重返一度失去的戰場而緊張,畢竟,沒有幾個人像他一樣,在已屆退休之齡,能「打斷手骨顛倒勇」,敢再度挑戰新局。

不後悔、不抱怨

戴勝通這股勇往直前的傻勁,是他當年成功的關鍵,也是後來失敗的原因。

10年前,邦交國海地總統來訪,在彰化擺設國宴,戴勝通也是座上賓。席間,為展現邦誼,戴勝通慨然允諾赴海地投資。

孰料,貸款遲遲未通過,再加上海地政治與社會情勢動盪不安,工廠幹部數度被綁架,戴勝通不得不認賠殺出。「錢沒了可以再賺,命若沒了,我拿什麼來賠?」

屋漏偏逢連夜雨,海地投資失利後,三勝製帽廠的幹部串連自行創業搶單,導致大陸廣東、美國亞特蘭大、德州、台灣的大甲、高雄廠都相繼關廠倒閉。

海地投資種下禍因,但戴勝通並不後悔,「如果時光倒流重來,我還是會做下同樣的決定。」

「我不後悔,也不怪任何人,所有的事都是我自願,而且應該做的。」他說,戴家三兄弟律己甚嚴,不抽煙、不喝酒、不跳舞,都拿中華民國護照。「我們愛台灣不是說假的!」

造化弄人,戴勝通窮途潦倒之際,卻是弟弟戴勝益王品集團興盛之時。但戴勝通並未因此懷憂喪志,「我是要怨到80歲,還是要趕緊努力,再創高峰?」

戴勝通透露,為了砥礪自己,他每星期會走一趟台北龍山寺,先到旁邊吃碗陳記蚵仔麵線,然後在龍山寺坐下來靜一靜,觀察附近的遊民,並在心裡警惕自己:「戴勝通,你不認真做事,就會跟他們當同事!」

祖父級臉書達人

「說不傷心是騙人的,」對一位商場老將而言,失去事業,宛如將軍失去戰場,孤寂、落寞可想而知。人生遭逢困境,戴勝通沒事就帶著老婆全省趴趴走,當閒雲野鶴期間,戴勝通在山水之間留下身影,也結交不少民宿、餐廳業者。

一次開車在苗栗三義意外滑落山谷,鄰近的卓也小屋民宿出動山貓相救,為了報答相助之恩,戴勝通事後寄了兩大箱帽子答謝,卓也老闆笑言,當時所有員工都戴三勝的帽子。

同樣位於三義的漫步雲端森林廚房經理趙績慶,對這位度假中的董事長印象深刻,「董事長每次造訪都坐同一個位子。」

世事難料,戴勝通第二次創業,改走吃喝玩樂路線,竟緣起於他5年長假裡的「修練」。

散心散出了心得,他陸續出版了14本有關民宿、美食的旅遊書。孰料餐廳、民宿時有更迭,去年6月,為了更新書裡的資訊,一直跟在身邊、一度派駐海地的兒子戴東華,協助老爸架設「跟著董事長遊台灣」的臉書網站,從此,戴勝通跨入了這個年輕又時髦的領域,成為祖父階級中最會用臉書的人。

吃喝玩樂,董事長帶路

「不得不提嘉義市文化路與中正路交叉口的珍珍虱目魚煎、蚵仔煎,他的虱目魚分有刺和無刺,煎得魚皮酥,魚肉香,配上檸檬可真是讚不絕口,要不是別人阻止我,我早就多點個三盤了。他的蚵仔煎比臉大,粉漿也調得很好,不會過硬,蚵仔新鮮,配上小白菜,加上醬料,讚。」週末,戴勝通在「跟著董事長遊台灣」臉書上與粉絲分享的內容,讓人看了食指大動,有恨不得飛奔前去嚐鮮的衝動。

過去有秘書代勞的戴勝通,現在凡事必須親力親為。

記憶力驚人的他說,三勝製帽做的是外銷生意,為了讓外國客人有信心,他26歲那年花48萬元買下第一部二手賓士,此後陸續買了9部賓士車,從30歲到62歲都請司機開車。如今,他一切歸零,不但租屋而居,出門也改以一部30萬元的二手TIIDA代步。

開始經營「跟著董事長遊台灣」臉書後,隨身攜帶兒子送給他的iPad,不時上網和粉絲互動。有時半夜二、三點起來上洗手間,還會順便回覆粉絲留言。

董事長親自操刀,再加上媒體報導的推波助瀾,網站人氣迅速飆升,在likeboy評比排名旅遊類第5名,若以與粉絲互動的積分論,還高居各網站之冠。

提起粉絲,戴勝通嚴肅的臉上浮現一絲笑容。「去年8月,粉絲人數只有兩千多名,現在已經超過19萬名了。」

依然「雞婆」

粉絲的支持,讓戴勝通覺得大有可為,決定將「跟著董事長遊台灣」當成品牌來經營,從旅遊書、網站、雙月刊、民宿美食宅配,到4月即將開跑的揪團遊台灣等相關業務,都以此為名。

每逢週末,戴勝通便開著黑色TIIDA,載著老婆阿娟,四處尋訪民宿,拿著事先規劃好的行程,按表操課,一家一家認真探訪觀察。

戴勝通的「雞婆」個性,在擔任中小企業理事長期間發揮得淋漓盡致。任內,他為台灣中小企業發聲,謀福利,像貸款給中小企業的「信保基金」、「微型創業貸款」,以及退休金提撥個人帳戶等變革,都是戴勝通當年提出的建言。

解甲歸田,戴勝通依然不改本性,遇到特色不明顯,或缺乏經營理念的業者,古道熱腸的他,又是送書,又是提供建言,但總是客氣地婉拒業者招待的咖啡和點心。

5年來,戴勝通帶著老婆跑遍了一千四百多家民宿,以及一千多家景觀、私宅、創意料理餐廳和旅遊景點。心態也從一開始解甲歸田後的雲遊散心,轉而成為專業的實地探訪勘查工作。

「我要一直做到不能做!」26歲、從6名工人開始打造帽子王國的戴勝通豁達地說:「有誰像我這般幸運,在首次創業的40年後,還能擁有第二次創業的機會?」

在他落魄時,有人好奇探問,弟弟戴勝益公益信託了50億元,何不拿一億元給戴勝通創業?

「我不要,我要自己來,」戴勝通說,自己現在除了沒有錢,人脈、經驗、專業、歷練,什麼都有,因此,要挑戰零元創業,靠資源整合與創意,將國內旅遊市場的餅做大。

「我要做台灣124萬家中小企業、800萬名員工的福委會,帶大家去玩!」

董事長帶路,一切都體貼用心,指定餐廳,送每人一件浴巾、一雙拖鞋、刮舌器,牙膏、牙刷、洗髮精……等備品,都不能馬虎,指名要用法國品牌歐舒丹。

一冷九暖

「要往前看,要有氣度,」提起曾經輝煌的過往、事業王國的大起大落,戴勝通不勝欷噓,卻始終堅強面對,唯獨提起已過世的父母,至孝的戴勝通難掩悲傷、老淚縱橫。

「人生啊!」戴勝通感嘆,父親過世時,正值他事業失敗之際,喪葬費都由兩個弟弟支付,身為長子的他卻無能為力。

「921地震的隔天,與家人斷了通訊,父親要司機從大甲載他來台北找我,見到我平安,兩人坐在攤子上吃了一碗四神湯,又坐車回去。」戴勝通說,老父親一句話都沒說,但關愛溢於言表,而他的一切選擇與作為,也都是源自於對父母的孝順與感念,失敗認輸時如此,東山再起時亦復如此。

在事業最危急的時刻,戴勝通跑到國外變賣個人四億多台幣的資產,全數匯回台灣支付薪水及貨款,隨即買機票回台灣,從未有過「落跑」的念頭。

「不能出國不幸?還是不能回國不幸?」戴勝通說,他寧願被限制出境,也不能避走他鄉,錯失陪伴父母終老的機會。

給他一個讚

「我覺得這個社會對我很好,」戴勝通說,凡事一體兩面,端看你如何看待,就拿事業失敗這件事來說,也有一般人看不到的幸福面。

戴勝通的妻子阿娟說,他們夫妻南北分居40年,直到戴勝通跳票,一家人才得以在台北團聚。「過去一年365天,認真算來相聚的日子大約只有65天。」如今竟拜工廠倒閉之賜,兩人得以孟不離焦、焦不離孟,成為真正的伴侶。

「失敗教我知道柔軟、面對,也開始相信運氣。」戴勝通說,自己收穫比失去的多;對於太太阿娟,更是感念在心。「我太太對我沒有半句怨言,我怎能不趕快努力賺錢買房子給她住?」

姑且不論戴勝通能否在耳順之年再創事業高峰,光是那跌倒再起的身影,奮力拚搏的勇氣,就值得19萬名粉絲再給他按一個讚!

 

文章來源:台灣光華雜誌  2013.03